宇宙洪荒
「宇宙」的原義是:
「上下四方曰宇,古往今來曰宙。」
換句話說,「宇」是「空間」,而「宙」是「時間」。粗看起來,這似乎沒什麼了不起的意義。直到近來愛因斯坦發明了「相對論」,指出「時間」及「空間」是不可分離的兩個概念,這個時空合一的宇宙定義才顯出它的光輝來。
在相對論發明之前,時間是時間,空間是空間,兩者好像沒有什麼關係。空間指的不外乎是方向及距離。我們也都知道,空間的「維度」是三度,因而有「三維空間」或「三度空間」這樣的名詞。人類在空間的自由度似乎滿多的,想要往東往西或往南往北,甚至上天入地皆悉聽尊便。只要閣下荷包中阿堵物足夠充分,要跑多遠就跑多遠。唯獨「時間」這種東西比較不夠意思,只許人們遵循一個方向──向前。法國諾貝爾文學獎得主佛朗西(Anatole France)在他的鉅著《古今智慧的結晶》裡提到,波斯帝國國王哲米爾將要駕崩之際,他的御用學者用一句話向他簡述了人類的歷史:
「人出生,受苦,死亡」
這句話幾乎和佛教的創始者釋迦牟尼所說的人生歷程:「生、老、病、死」一模一樣,道出了時間的不可逆性,也道出了時間的「殘酷」。
但是卻有一樣東西可以把時間和空間兩者聯繫起來,那就是速度,速度是每單位時間內所走的距離。比如說,車速每小時一百公里,飛機的飛行速度每小時八百公里之類。「速度」這個概念於是乎把空間和時間連接起來了。
這個世界上的速度真是林林總總,各有快慢。我們常用「像蝸牛爬」來形容日常生活中所經驗到的慢速,用「牛步化」來形容某些公家機關傳遞公文的速度,用「飛跑」來形容人體最快的速度。《水滸傳》裡提到的戴宗先生,據說在腿上拴上兩個甲馬,即可日行八百里,因而被尊稱為「神行太保」。至於現代科技產物的汽車、飛機、太空船等的速度,則又非神行太保所能望其項背的了。
觔斗雲與光速
世界上物質的速度有沒有極限?古來從沒有人去想這個問題,因此任憑每個人的想像力去自由馳想。古人中想像力最豐富的幾位之一是《西遊記》的作者吳承恩,《西遊記》中孫悟空擁有「觔斗雲」這種快速交通工具,據說觔斗雲的速度是一個跟斗十萬八千里,以一華里約等於半公里來換算,即是五萬四千公里左右。依我的估計,翻個跟斗大約費時一秒,因此斛斗雲的速度是每秒五萬多公里。如以地表上的聲速每秒三百多公尺來比較,那觔斗雲是聲速的十七萬倍左右。換句話說,觔斗雲的「馬赫數」(Mach Number)是十七萬左右!這當然是非常非常的超音速了,現代超音速噴射戰鬥機的飛行速度有個馬赫數三以上的話就已經很了不起了。難怪這潑猴上天下海,大鬧天宮龍宮,原來是有恃無恐也。
但是觔斗雲雖快,卻仍遠遠比不上光速。光在真空中進行的速度每秒三十萬公里,是觔斗雲的五倍以上,難怪《西遊記》裡的神仙菩薩動不動就化作一陣金光走掉,而孫猴子也都拿他們無可奈何,還真有些科學道理。以光這樣的速度來飛行的話,一秒鐘可以環繞地球七周半(地球一圈是四萬公里),真是非我們凡人可以想像的速度了。
相對論最基本的理論概念之一,是指出宇宙間不能有「無限快」的物質速度,速度的極限即是上述光在真空中行進的速度,不能再比這個快了。這一點不能 不說是愛因斯坦的偉大貢獻之一。前面談到,人類日常生活經驗中的速度比起光速慢得太多太多。在那樣的慢速場合,相對論是無關緊要的。但在原子及天文世界中,基本粒子及星體的速度在許多時候是接近光速的,這個時候相對論的重要性便顯露出來了。
「現在」的長短
「速度有極限」這個觀念對我們的時間觀念產生很大的影響,最直接的影響恐怕是「現在」這個名詞的定義問題了。我們一般人對「現在」的定義是十分含糊的,當我們說「現在的世界」一詞時,我們多半是說過去幾十年來的世界,以相對於「古早的世界」而言。而日常生活中說「現在」,既可以是指一個鐘頭之內的時間,也可以是指一分鐘,乃至一秒鐘之內的時間。但是「一秒鐘之內」便能算是「現在」的定義嗎?粒子物理學家所研究的一些基本粒子(比原子還要小的個體),其存在總時間不過百萬分之一秒。換句話說,一秒鐘已經是這些粒子生命的百萬倍之久了。如果以人類的壽命一百年來比的話,那這一秒鐘之於粒子,等於一億年之於人類。對於這些粒子,一秒鐘自然不能叫做「現在」,如同對人類而言這一億年不能叫做「現在」一般。這些粒子的生命雖是如此短促,但在它們一生的百萬分之一秒內也會有曲折變化,都可以用科學儀器去檢查出來。
圖1.1是一幀基本粒子的撞擊及蛻變圖,這是在「氣泡室」中拍攝的一些基本粒子的軌迹。這些粒子的速度極快,因而照片上它們的軌迹所代表的時間也極短。有些帶電的粒子在磁場中會受到磁力的影響而轉彎,而不帶電的粒子則呈直線軌迹。這些例子都可以在這幀照片上看到。
在我們看來,這些粒子之生命非常簡單明瞭,但在專家的眼裡,它們可是複雜得很。既有不同的電荷、質量,其至有不同的「奇異性」、「顏色」、「味道」等量子性質,而且會有各種不同的蛻變方式。總而言之,他們會認為粒子的一生也是曲折變化,多采多姿的。當他們要描寫這些粒子軌迹中的某一點時,必須說到「現在這個粒子正在轉彎」、「正在加速中」、「正在蛻變中」等等描述粒子狀況的字眼,這裡的「現在」當然必須是比百萬分之一秒還要短的時間。如果是生命比這個還短的粒子,它們的「現在」便是要牽涉到更短的時間了。由此看來,一秒鐘之於粒子的生命,不啻「永恆」一般,就像一億年之於人類有如永恆一般。
不同的物體對時間的觀點是如此地不一樣。這一點莊子看得很清楚。他說:
「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此小年也。楚之南有冥靈者,以五百歲為春,五百歲為秋;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歲為春,八千歲為秋,此大年也。」
《莊子•逍遙遊》
這種在從前看來是有些「怪論」味道的句子,卻真是悟道者的言論。當人們希冀能活到二、三百歲時,這些「冥靈、大椿」也正希冀能活上幾千年、幾萬年哩,不能如此,便感到悲傷。不知生亦在宇宙中,死亦在宇宙中,時間及空間變化而已。這些不同的個體對生命長度的感受是如此地不同,假如要讓他們去定義「現在」這個名詞時,大概也會大起紛爭吧!




